荒野夢二收藏文章

Sep. 7, 2016

「哭聲」這部電影在短時間內引起網路熱烈迴響,被譽為神片不是沒有道理的,想學習分鏡、剪接的人,這是一部相當好的範本。劇情相當緊湊,又融合了多種戲劇元素,包括懸疑推理、超現實夢境、恐怖驚悚、神怪魔幻又加上人性考驗與宗教哲學辨證,將「驅魔」此一類型片推向全新的境界,中國有句成語叫做「環環相扣」意思是一個環節緊扣另一個環節,每個環節或者過程之間相互關聯。想要理解這個成語的意境很簡單,進戲院看完「哭聲」立刻秒懂。
 
韓文的「哭聲」和「谷城」發音相同,帶有一種雙關的意味,「谷城」是環繞著全羅南道的一座山中小鎮,長滿了各種迷人的捕蠅草,居民大多純樸善良,卻連續發生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
 
片頭引述一段新約聖經路加福音有關耶穌復活的經文,這段話是解開全片謎團最關鍵的鑰匙「他們卻驚慌害怕,以為所看見的是魂。耶穌說:你們為什麼愁煩?為什麼心裡起疑念呢?你們看我的手,我的腳,就知道實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無骨無肉,你們看,我是有的。」——路加福音24:37-39
 
第二串鑰匙出現在片尾的五分鐘。導演羅泓軫花了很久的時間琢磨劇本,他運用一種文學上所謂「後設」的寫法,將觀眾可能的觀影反應也納入故事情節裡,也就是說觀眾買票進電影院的那個瞬間,就已經默許了自己扮演故事其中的角色,即便是捕蠅草裡的獵物也活得很開心。
  
「你以為你走進這裡還能全身而退嗎?」這句台詞不僅是對著信仰不堅定的教會神職人員說的,同時也是對觀眾說的,那種渾身不對勁毛骨悚然的後勁,會一直持續到你離開電影院還陰魂不散,這就是終極的恐怖!
 
眼見不一定為憑,但若非親眼所見,你會相信那是真的嗎?
 
全片緊扣著宗教符碼,在信與不信,迷悟之間,真相早已經離我們遠去,當善與惡沒有明顯的分際時,人性面臨了最大的考驗。韓國神秘的薩滿巫俗與西方傳入的基督教天主教在本片中撞擊出精采的火花與交鋒,你不能不說這是一部宗教意味極為濃厚的片子,它或多或少挑戰了我們的價值觀,卻沒有被南韓宗教界抗議列為禁片也真是令人嘖嘖稱奇。
  
筆者出生於一九七三年,那年發生了很多關鍵性的事,包括驅魔片類型的始祖「大法師」The Exorcist在美國上映,該片根據一九七一年的同名小說改編而成,而小說則是改編自一九四九年一位驅魔神父Roland Doe 在美國的馬里蘭州親身體驗的一宗驅魔案件。
 
只不過主角從男孩變成了女孩。《大法師》講述一對母女生活愁雲慘霧,住在位於華盛頓的舊公寓裡。家中不知為何連續發生怪現象,先是出現閣樓上的奇怪撞擊聲音,當女孩在母親面前玩過現今年輕人很流行的「碟仙」之後,發生在小女孩身上的各種奇怪事件接踵而至,她會在宴會賓客面前說出「你們全部都得死。」之後開始尿失禁,小女孩的睡床某天晚上突然劇烈搖晃,接著小女孩性情丕變。母親到處苦尋各種現代醫學治療卻不得其門而入,最後決定尋求驅魔儀式為小女孩進行治療。
  
這故事有沒有感覺很熟悉?沒錯它就是驅魔類型片主要的故事架構,今天把同樣的架構移植到南韓全羅南道的山中小鎮,再加上一些懸案類型片的哏,以下是延伸閱讀克林伊斯威特主演的《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1971)、《罪魁禍首》Suspect Zero(2004)、《殺人回憶》Memories of Murder(2003)、《索命黃道帶》Zodiac(2007)這些電影主要是參考美國著名的連續殺人魔黃道十二宮殺手Zodiac Killer,或譯為星座殺手、黃道帶殺手,可以上維基百科查閱詳細內容。
  
由於這起發生在美國六零年代的殺人事件,衍生出一種假設性的「零度懷疑理論」Suspect Zero。或名為「最低懷疑理論」。在《罪魁禍首》片中湯瑪斯曾經拜訪一位專家,他提出了最低懷疑理論,以解釋嫌疑犯奧萊安留下的“ф”符號。
 
我們不妨舉個例子解釋:你曾經見過50英尺的鯊魚嗎?假設你的答案是沒有。目前我們捕捉到最大的鯊魚有24英尺,這就能證明不存在50英尺的鯊魚嗎?一群生物學家便如此解答了這個問題。你知道饑腸轆轆的鯊魚會接近人類,但對於一隻50英尺的鯊魚來說,海洋永遠是藏滿美味佳餚的餐桌,它可以靠鯨魚和大章魚維持生活,它可以永遠不用浮出水面威脅人類。因此這些生物學家認為,即使有50英尺的鯊魚,我們也不會見到它們,所以應該有50英尺的鯊魚,只是我們從來沒看到罷了。最低懷疑理論與此相似,假設有一個連環殺手足夠聰明,可以在某個特定時期躲過追捕,並且隨時隨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而不被懷疑。
 
因為我們的心裡面有疑惑,所以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是真實的。可以被合理懷疑的事,因為各種因素我們在自己心裡面去編織它理由,而且深信不疑;因為我們對於神明或天使或魔鬼有著既定的印象,所以我們也容易被類似的形象所迷惑,去相信不可能相信的事就是信仰嗎?還是植入我們腦海中的意念呢?我們所祭祀的所崇拜的那些真的是神明嗎?神明就應該要有求必應嗎?導演透過電影狠狠甩了觀眾一巴掌,有時候惡意是沒有理由的,只要放出誘餌,就會有魚兒來吃,但上鉤的獵物真的是受害者嗎?
 
本片中發生慘案都不是魔鬼親自下得毒手,而是藉由被蠱惑的人們去殺害他們的血親,並依照這樣的模式複製下去。根據舊約聖經創世記的說法,該隱與亞伯是亞當和夏娃所生下的兩個兒子。該隱是農民,他的弟弟亞伯為一個牧羊人。該隱是歷史上第一個人類,亞伯是第一個死去的人類。該隱犯下歷史上第一次殺人事件,他殺害他的兄弟亞伯,甚至想要隱瞞他自身所犯下的罪行。而谷城這個純樸的山中小鎮,絕大部分的居民都是農民,這個設定很難不讓人和該隱聯想在一起。
 
在導演的訪談裡,揭示了作為父親的鄉下警察所拋出的疑問,為何魔鬼會找上他的女兒並下此毒手,無名女子回應他:「不讓去的地方偏去,不讓做的事情偏做,讓無辜的人成了殺人兇手」 人們面對未知的恐懼時,會陷入矛盾與慌亂,導致做出錯誤的判斷與選擇,宛如宿命般的悲劇亦尾隨而至。
 
最後引用微博上的一段話:「這世界上關於惡的定義、來源、方式,都是有描述的,除去只會講解與展示宗教美好面的神職人員。在世界上已經存在的正統宗教中,關於世界的一切本源,一切痛苦與罪惡,其實是有描述的。不止是宗教,人類的法律、人類約定俗成的道德觀念,這些關於錯與對,善與惡,也都是有描述的。但是人類依然會源源不斷地去犯錯與犯罪,不讓去的地方偏去,不讓做的事情偏做。對的事情不願理解不願相信不願聽從,只做惡的事情或錯的事情。最終令惡魔得逞。」
 

文/銀色快手
圖/哭聲的電影劇照  

Jul. 29, 2016

那是個被人們遺忘的國度,有著荒廢頹圮的無人遊樂園、泡沫經濟時代的懷舊復古風商店街……到了黃昏時分,商店街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忽然變成夜夜笙歌的妖怪舞台。相信看過宮崎駿作品《神隱少女》的朋友,對於上述場景必定留下深刻的印象。
 
 
>誤入異界「被神隱藏」
 
《神隱少女》原名為「千と千尋の神隠し」;所謂的「神隠」取其字面意思,就是「被神所隱藏」。在遙遠的古老年代,如果有人在山上、樹林這些被視為「神域」的地方失蹤,或在村子裡無緣無故消失,日本人認為這些消失的人,可能是被神誘拐/擄掠,帶去不知名的地方接受招待或修行,才會下落不明。而神隱的「神」,並非指一般神道教認定的神明,而是指山神、天狗、狐仙、惡鬼之類的妖怪精魅。因此,與其說是被神隱藏,更像是被妖怪擄走,這點與台灣民間盛傳的「魔神仔」說法相似,不只是孩童會被拐走,有時成年人也會原因不明地被「神隱」,從此人間蒸發,不知去向。
 
還記得電影裡一開始,小千一家人搬到鄉下去,父親開車走錯了路,小千瞥見散落在樹林間無人祭祀的石造小祠,後來經過一處類似隧道的地方,汽車開不過去,迫於無奈只好停下來,前方立有道祖神(どうそじん)的石像,通常它被豎立在村落道路交叉口、山腰、岔路等,護佑五穀豐收、無病息災、子孫繁盛。道祖神象徵著神域/異界的入口,進入此地,已非人類的世界。雖然小千覺得有點恐怖,希望爸爸不要走進隧道裡,還是趕緊掉頭回去吧,可是爸媽卻毫無所覺。這該說是孩童的感應比較敏銳,還是成人因為受到社會約定俗成的框架束縛,相對而言比孩童來得遲鈍麻木呢?
 
 
>妖怪是被降格的神明
 
在《神隱少女》片中,我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神明,有的戴著面具,有的容貌怪異,有的像動物,有的卻是四不像,祂們乘著裝飾極為華麗的畫舫上岸來度假,這些究竟是人們祈願的神明,抑或是妖怪精魅一類,乍看之下,幾乎無從分辨起。
 
關於妖怪,日本民俗學博士柳田國男曾做了如下的定義:「所謂妖怪,其實就是失去了信仰,被降格的神明。」在影片中,我們可以發現神明與妖怪雜處於湯屋,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區別,這也反映了在日本傳統的泛靈信仰中,人們相信萬物皆有靈魂寄宿於其中,因此不管是神明,或被降格的妖怪,皆是崇拜的對象,一來是為了避災,二來是基於敬畏之心。
 
現代民俗學者小松和彥博士則指出,妖怪是被排除在人們建立神社、祠堂祭祀的「神靈」之外的「靈」的存在,或超自然現象,通常人們提到妖怪,總帶有負面的印象。若以小松氏的定義來看,《神隱少女》片中登場的大多是妖怪,唯有帶著春日大社紙面具的春日大神,以及戴著老翁面具、下半身呈現蛇身的河神,是崇拜對象中屬於狹義的神明。
 
 
>鬼靈精怪人間搗亂
 
而若根據日本學者諏訪春雄的見解,對於人類懷抱惡意的妖怪,也可視為廣義的神明(或說是靈的存在),這與台灣民間信仰崇奉的神明是有區別的,日本的某些妖怪比較像是愛爾蘭民間傳說中的精靈,而非在廟裡祭祀的正統神明。妖怪最初是圍繞著人類聚落而誕生的自然神,也就是將自然物視為靈的存在,並把它當作神明來崇拜。此後,隨著人類適應環境的能力增強,還願意持續信仰的對象就成了約定俗成的神明,而那些失去信眾,不再受人們祈願膜拜的自然神就被歸類在妖怪的範疇。
 
從前的日本,隨著村落的移居或信仰的質變,一些無人參拜的神祇,就變成了會搗亂作怪的妖怪了,像是日本最著名的妖怪「河童」原是司掌河川的河神,由於河神信仰日漸淡薄,才變成今日人們所熟知,外形有點怪異的河童樣貌。雖然已不再是神明了,長輩們還是會苦口婆心告誡孩子們,千萬不可對河童不敬,要是被它拉進水裡,那就完蛋啦,因為河童力大無窮,聽說甚至連馬都會被河童強行拉進河中溺死,然而時至今日,河童卻成了大人小孩都喜歡的可愛吉祥物。
 
 
>神與妖之別在於「缺」
 
狹義的神明是人類祈求平安的對象,人們藉由接觸神明,企求掩蓋自己的弱點,進而幫助自己去實現心願。很少會有神明主動來接觸人,除了透過代理人如神巫薩滿、或廟宇裡的乩童來傳達旨意之外,但這也僅限於擁有特殊靈能體質的人──不是任何人都能直接受神明差使去執行特定的任務。相較之下,妖怪倒是比較主動與人類接觸,它們可以視作一種低等的靈的存在。
 
若能接受上述定義,再回頭來看千尋潛入湯屋之後的情形,你會發現湯屋那邊的人並沒有主動來接觸千尋,由此你或許會產生一個疑問,難不成湯屋裡聚集的是所謂狹義的神明而非妖怪嗎?但是,基於以下三個理由,我認為湯屋裡的眾神其實就是妖怪。
 
首先,千尋並不是自己主動去接觸湯屋,而是被湯屋吸引進去,並找到臨時的工作。在這裡,白龍所扮演的角色有點像是引路人,他知道活人不可以隨意踏進異界,所以催促千尋趁天黑前快速離開,後來發現千尋逃不掉了,只好替她找個掩護的身分留在湯屋裡。其次,千尋並沒有向湯屋的眾神祈願,她唯一的心願是努力工作以換取爸媽的自由,並拿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最後,在影片中你會發現湯屋的眾神及員工,遇到了貪食的無臉男,不知不覺暴露了人性弱點,包括貪婪、恐懼、愛憎,無臉男彷彿就是這個時代人心的一種隱喻,不管是金錢也好,各種網路資訊也好,多多益善,也給我滿足吧,我覺得心靈好空虛,好需要能夠陪伴我的朋友;而狹義的神明,基本上不會輕易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在本質上是屬於超越的存在。有鑑於此,我認為在《神隱少女》片中登場的眾神,其基本性格可以視為妖怪。
 
 
>「言靈」信仰暗喻現代迷惘
 
千尋被湯婆婆沒收名字,也可以視為本質的消失,取而代之的小千,是小女孩在異界生存的一種新身分,因為有了新身分,那個原本叫做千尋的記憶也隨之消逝。這種藉由名字進行的「意識轉換」相當有意思,它根源於日本人自古以來深信不疑的「言靈」信仰,因為名字就是咒,能操控名字的人,就握有言靈的力量。 
 
好比《西遊記》裡的孫悟空,遇到金角銀角大王拿著收人魂魄的葫蘆,不管是孫行者還是者行孫,對方一呼名號,孫悟空只要一應和,就會被收進葫蘆中不得動彈;言靈就是有這樣的威力。失去本質的千尋,要努力找回自己,不就是現代人失落了靈魂的真實寫照嗎?而湯屋則是失去了本質的神域,被人類所遺忘的一處美好之地,當人們不再借助信仰和神明的力量,整個支持人類的信仰系統一旦崩潰瓦解,就有可能成為妖怪聚集的巢穴。
 
至於無臉男的角色,則幾乎掌握了所有負面的妖怪性格,陰鬱古怪、不明所以地尾隨著千尋,個性執拗又易怒,孤單難以融入群體,隨著意念任意變換形體,甚至變出黃金來誘惑其他妖怪/眾神,它代表著現代人隱藏於表面的負面力量,內心的幽暗及不為人知的壓抑情緒,它是寄宿在人心中的妖怪,無臉男戴著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有如現代人不敢以真實相待,按著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在城市裡生存,即便存在感相當薄弱,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為何……他反映了現代社會中一種普遍的心理面向,同時也暴露出現代人精神層面所面臨的危機意識。
 
 
>各色妖怪反映環境變異
 
從宮崎駿的動畫作品,不難發現他對環境議題的重視,像是《風之谷》的王蟲與沙漠化的毒氣世界;《魔法公主》的鹿神和發出怒吼的山豬/洪水;過度開發的住宅區引發了狸妖們的反彈,決定趕走人類的《歡喜碰碰狸》;在《神隱少女》裡也出現了河川被嚴重汙染,導致河神的肚子囤積了過多穢物,變成奇臭無比的巨大妖怪腐爛神。這些環境問題與妖怪的互喻/隱喻,代表著人們心中那個無力抵抗的大自然力量,它既是恐怖未知的破壞力量,也象徵著重建後的新生力量。
 
無論是毀滅也好,救贖也罷,和日本人的精神世界息息相關的妖怪,如今正透過小說、繪本、動漫畫、戲劇、公仔以及各種衍生商品持續發揮它的影響力,而我們何其幸運能恭逢其盛,迎接前所未有的妖怪文藝復興時代,透過妖怪的視角,或許更能窺探人心之幽微。

 

撰文 / 銀色快手 初發表於《人籟論辨月刊》
 

荒野夢二、淳一書店主人。擁有詩人、日文譯者、文學評論家、絕版書商多重身分,定居桃園,養了七隻貓。2010年曾在台北師大商圈經營布拉格書店,熱衷於研究神秘事物。

‪#‎妖怪‬ ‪#‎日本文化‬ ‪#‎宮崎駿‬ ‪#‎日本動畫‬
‪#‎神明‬ ‪#‎神隱‬ ‪#‎西遊記‬ ‪#‎銀色快手‬ ‪#‎柳田國男‬
‪#‎小松和彥‬ ‪#‎妖怪博士‬ ‪#‎湯屋‬ ‪#‎千與千尋‬

Jul. 10, 2016

「時間來不及了,快!快上車!」

烏鴉加快腳步,衝向那輛深藍色的車,打開車門鑽入副駕駛座,那個尾隨他的男人死命地跟在後頭,眼看他的手就要搭在車窗邊,作勢要將烏鴉攔下車,這時候女子快速轉動方向盤,重踩油門加速前進,總算順利甩掉那個男人,對方好像很不甘心,從身後掏出手槍朝車子這邊開了幾槍,幸好都沒有打中目標,唯一被擊中的只有車後頭的尾燈外殼,幾枚碎片散落在柏油面上。
 
「你沒事吧?」
「剛才真的把我嚇到剉屎了,話說妳怎會在這裡?」
「是大鬍子找我來的,他說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原來是彼得,他怎會知道我的行蹤?」
「你不是有手機嗎,他是用 GPS 定位找到你的」
「彼得找我做什麼?那個沒心肝的,我又沒欠他錢。」
「你這人嘴巴還真賤,要不是彼得找我幫忙,說不準你連命都沒了,還在那邊耍嘴皮子。」
 
這時烏鴉的手機響起嗶嗶聲,從口袋掏出來一看,果不其然是彼得發給他的視訊,他趕緊接起來把手機湊近耳邊。
 
「妳等我一下,我接個電話先。」
「沒問題,我專心開車」

手機畫面傳來大鬍子彼得熟悉到不行的那張臉,背景是某商城的電子櫥窗,彼得手中秀出一張字條「今晚 9 點,格林威治街 62 巷 37 號」幾乎跟烏鴉中午收到的訊息一模一樣,連手寫的字跡也差不多,可以斷定是出自同一人筆跡,見到那字條烏鴉自然感到十分訝異,那張字條明明放在他口袋裡。

「喂老兄,你怎會有那張字條?」
「別問我怎麼來的,拜託你今晚九點務必準時赴約。」
「你知道義式餐館發生的事?」
「嗯,詳細我不太清楚,不過那個主廚其實也是組織裡的人。」
「組織?你指的意思是?」
「電話裡說不清楚,到時見面再聊吧。」
「那現在我該怎麼辦?」
「別擔心,海豚小姐會把你載過來我這邊。」
「所以說這棟大樓是你業務的據點嘍?」
「到時候就知道了,我先忙一下。」

彼得說完話,視訊畫面旋即消失在手機螢幕上。

「所以我們接著要往哪兒走?」烏鴉迫不及待問道
「斜角巷呀」海豚打趣地說。
「什麼斜角巷?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咧。」
「想去的話也可以載你去噢」
「真有妳的,還有多久會到?」
「你這人很沒耐性耶,再過幾分鐘就快到了。」
「跟妳說話我才沒耐性,哼哼」
 
烏鴉和海豚從高中時代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海豚從事網頁設計的工作,他們是在北角咖啡館認識的,那裡聚集了許多有趣的人,有空再細說,海豚後來成立了自己專屬的設計工作室,專接國外客戶的設計案,收入還算優渥。兩人每次見面總是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吐槽對方,其實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好麻吉。
 
至於大鬍子彼得,為人相當海派,那張嘴能言善道,死的也能說成是活的,什麼事到他那裡沒有不成的,做事乾脆俐落,從不拖泥帶水,經營的事業也發展還不錯,十足十的生意人頭腦,烏鴉和他在生意上有些往來,雖然先前那個案子弄得彼此不太愉快,但老朋友情份還是在的。
 
海豚小姐則是幫彼得公司的品裨行銷網站負責美術設計,反正圈子小,兜了一圈大家都是認識的,久而久之也培養出工作以外的情誼和默契,對了,他們以前還經常去蟹老闆Pub喝酒,每次買單都是大鬍子彼得一手包辦。
 
海豚小姐開著她的愛車,平穩地駛入矽谷商城的地下停車場,停妥了車之後,二人沿著電梯直上 24 樓,電梯爬升的速度非常快,離開地下層之後,玻璃牆外視野極其遼闊,這是個面對海港的商城,除了競爭激烈的 3 C產品外,也有海內外的知名品牌進駐,樓下是賣場區,樓上是商辦空間,大鬍子彼得的辦公室就在這裡,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多,港邊的天空出現童話般的雲朵。
 
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大鬍子彼得站起身,目光望向門口的方向,一名身穿機能性運動裝,身材勻稱,臉蛋姣好,俏麗短髮的熟齡女子率先推開門步入他的辦公室,緊接著是一名頭髮微秃,戴著黑框眼鏡,左右耳都有穿環,標準業務員打扮的男子,跟在後頭走了進來。
 
「唷,你們來了。」
大鬍子見到老朋友神情愉快,順手按了一下桌邊的對講機,對隔壁房間的秘書說「有客人來了,幫我端二杯黑咖啡來,不要加糖和奶精。」

頭髮微秃的男子就是烏鴉,他拿起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大鬍子用眼神示意二人在沙發區坐下,自個兒則是從身後的書架取出一個檔案夾,裡頭是一些文件以及照片,並隨手遞給了烏鴉,烏鴉擦完汗,小心翼翼地翻開裡頭的檔案,先是摸不著頭緒,接著眼睛睜得好大,屏氣凝神地閱讀文件中的資料。
  
「海豚謝謝妳的幫忙,幸好有妳在。」
「大鬍子哥別這麼說,這點小事沒什麼。」
「來的路上有沒有注意到別人跟蹤?」
「我有仔細留意,但應該還OK,路上沒什麼可疑車輛。」
「那就好,待會我有任務要交代妳。」

秘書很快地送來了黑咖啡,盛滿黑色汁液的骨瓷杯特別典雅,杯緣和咖啡碟上都有金色手繪上去的植物與花草圖案,十分賞心悅目,大鬍子刻意不說出哪個咖啡產地的豆子,就要想讓他們猜猜,這是身為主人的心機,說穿了不過是想炫燿罷了。
 
海豚小姐是出了名的咖啡控,平時在家也時常自己煮咖啡來喝,她拿起杯子靠近嗅聞了一下,那是南美洲原產的哥倫比亞莊園豆,香氣濃,口感明亮活潑,酸中帶苦,卻有著迷人的層次感,啜飲少許,在舌頭的各個部位會不時綻放出微妙的火花。
 
「我說老哥,你特地把我找來這兒,就是為了看這些?」
「難不成還有別的嗎?你不知道自己捲入很麻煩的事喏。」
「麻煩的事?你是指神秘團體?」
「對啊,我在同一天接到同樣的指示。」
「你說那張字條啊,對啊,怎麼會跑到你那裡?」
「我怎麼知道,這是早上秘書從門縫底下發現的」

烏鴉從口袋掏出一模一樣的手寫字條,把兩張字條並列在桌上,仔細端詳了半天,發現只有一個地方不同,就是在大鬍子拿到的字條背後,寫上英文字母 KAFKA,那是捷克文的烏鴉,有一位偉大的文學作家,就叫這個名字,眾所周知的卡夫卡。 
 
「過沒多久,我就接到一通電話,對方用極低沉的嗓音說話,他告訴我,你很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要我趕緊去救你,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快告訴我是誰?」
「那人就是義式餐館的主廚。」
「玻利維亞人帕德雷斯?他被槍殺了耶!」
「沒錯,就是他」
「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些?他怎會有你的手機號碼?」
「這可說來話長,總之他是組織裡的人。」
「什麼組織?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還記得前天晚上去了哪裡?」
「隱約還記得,但我不能說,那是秘密。」
「這就對了,你不能說的那個秘密,跟這件事大有關係。」
「我搞不懂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老哥你就別賣關子行不行。」

「他是運鬼人的手下!」
「什麼?!」

 
/ 故事待續 H 5
 
文字 / 銀色快手

Jul. 8, 2016

「今晚 9 點,格林威治街 62 巷 37 號」

 

字條上是這麼寫的,烏鴉心想該不會是那個神秘團體下達的指令吧,他知道想要主動聯絡對方是不可能的,通常是對方想要約見面的時候,才會透過特殊管道傳遞訊息,是什麼樣的訊息?用什麼樣的方式傳遞?當事人接受到訊息之後,又會有怎樣的反應和行動,這些都必須在嚴密的安排下進行的,不能有半點疏漏。

  

烏鴉慎重其事把字條摺疊起來,放進外套內裡的暗袋,扭開房門的喇叭鎖之後,將門反鎖,核桃木色的門上鑲有數字 208 房間號碼,那是邊緣沾染鏽痕的黃銅製品,走廊上的每一間套房都有一組專屬的號碼並不會重複,如果需要打掃服務,只消在喇叭鎖上掛著「我需要客房服務」的字牌,就會有專人拿著備用鑰匙進入屋內進行清潔或整理的服務,把它想成是飯店管理模式,大概就能理解了,這些都包在每個月的管理費裡面。

 

沿著樓梯走到公寓的一樓,基於職業本能,烏鴉確認了街上沒有可疑的人物,便朝著西邊的方向,前往他平時習慣用餐的那間義式小館,走路不到十五分鐘的距離,鄰近移民區最熱鬧的日用雜貨商店街,那裡的飲食店都別具特色,印度烤餅、墨西哥辣炒海鮮麵、新疆烤全羊,也有專賣土耳其料理的穆斯林餐廳,味香四溢,整條街上飄散著特有的異國氣味,來到這裡不飽餐一頓,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肚子呢。

 

那間義式小館,座落在商店街的最邊間,隔壁是阿根廷移民開的香料店,光聞那些乾貨的氣味,只要是正常人都會忍不住吞口水,因為他們會下意識地聯想到裹著香料粉用炭火烤的新鮮肉串,肉汁和油脂沿著旋轉架滴下來,在烤盤上滋滋作響的畫面,這種想像有助於唾液的分泌,別說是烏鴉,連我看了都會莫名感到巨大的餓,彷彿要將我吞噬一般。

 

烏鴉最喜歡吃墨魚義大利麵,雖然各式香料的氣味誘人,但完全比不起墨魚麵的魅力,主廚是玻利維亞的移民,擅長義式料理的手藝其實是他太太傳授的,他們是在歐洲旅行的時候認識彼此,太太在義大利主修古典樂,家族是出了名的美食主義者,所以幾乎每位家族成員都很會做菜,用的都是真材實料絕不馬虎。

 

這種從小養成的味覺訓練可不簡單,但主廚真的很有烹飪天份,把老婆傳授的秘訣完全吸收之外,也會加進自己的靈感,煮出色香味俱全的極品佳餚,店裡的拿手料理之一就是這道墨魚義大利麵,橄欖油的香氣,爆香的蒜片下去炒,吸飽墨汁的麵體Q彈的咬勁,加上老闆調製的獨門醬汁淋上去,天哪,簡直是人間難得的美味,店裡總是擠滿了等待享受食物的客人,幸好現在已過午餐時間,烏鴉走進餐館沒多久,主廚就親自將墨魚義大利麵端上桌,還附了一杯色澤誘人的紅酒,這是熟客才有的頂級待遇。

 

烏鴉先是舉起紅酒杯略微搖晃一下,湊近鼻子嗅聞它的香氣,然後喝了一口,讓它在舌間譜出迷人的旋律,這神奇的液體很快地提振食欲,隨即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放入嘴裡,深吸一口墨魚的味道,此刻的他被幸福感所充滿,絲毫未覺在他左後方的那張餐桌其實有個人從剛才一直在監視他所有一舉一動。

 

那人表面上邊看報紙邊吃著香料燉飯,但實際上餐盤裡的食物並沒有隨著他的動作有所減少,他凝神專注地看著大快朵頤的烏鴉,到底這人是誰?什麼來歷?從剛才就尾隨著烏鴉來到這間餐館?還是早已在此守株待兔,知道烏鴉會走進來用餐。要不是他的仇家派來跟監的,就是那個神秘團體委託來傳遞消息的,總之不會是令人愉快的事。

 

奇怪的是,那人身上散發著一股魚腥味,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食物放久發臭發酸的味道,憑著烏鴉靈敏的嗅覺,不可能察覺不到那樣明顯的氣味,但烏鴉依舊沉浸在美好的墨魚義大利麵,對於近在眼前的威脅似乎完全無感。

 

空氣中流洩著輕快的義大利民謠,主廚趁人少的時候整理餐具和廚房的料理台,並準備晚餐要使用的食材,沒有留意店內的情況,如往常一樣,他從冰箱打開一罐黑麥啤酒,愉快地哼著民謠的曲調,繼續手邊的工作。烏鴉很快地把墨魚麵吃完,用餐巾擦去嘴角沾到的醬汁,將盛著紅酒的杯子舉起一飲而盡。

  

正當他準備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欲揮手示意主廚來桌邊結帳時,突然發現餐盤底下的餐墊紙以細小而工整的字跡寫著「快離開這裡,否則會有生命危險」烏鴉被這一行字嚇到,走進餐館還不到半小時吧,除了主廚以外,誰會把字寫在這上面呢?

 

他不由得站起身欲衝出門外,也不管是不是被人誤認為吃霸王餐,眼下還是逃命最重要,這時候廚房突然傳來一聲槍響,伴隨著男人的慘叫聲,烏鴉暗叫不妙,連忙奪門而出,原本假裝吃著燉飯的男子,亦尾隨其後,離開了餐館,徒留空無一人的座席,如今主廚生死未卜,鮮血從廚師服的外緣不斷流了出來,也沒人知道殺手的去向,這突如其來的凶案會跟烏鴉接觸的神秘團體有關嗎?

 

烏鴉驚恐萬分,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主廚遇害的現場,但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其他,只能拼了命地往商店街的出口方向跑,他知道有人從後面緊跟著他,心跳的脈拍也加速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路口附近,有輛深藍色的轎車正好停靠在路旁,坐在駕駛座的女子搖下車窗,向著烏鴉揮手,好像是他認識的朋友,那女子一開口就大聲地呼喚他:

 

「時間來不及了,快!快上車!」

 

/ 故事待續 H 04

 

文字 / 銀色快手

Jul. 8, 2016

就在此刻,六角形棺材的門打開了!
 
那是不甚悅耳的,老舊木門所發出的尖銳聲響,從門後的幽暗處緩慢出現一位背有些微駝,走起路搖搖晃晃的老婦人,從她臉上的皺紋看得出有一把年紀,銀白色的髮往後梳成了髻,一襲素雅的黑衣黑褲,左手拄著拐杖,右手輕易地將六角形的木門推開,她開口說「你們來啦」沙啞的喉音打破空氣中的沉默。
 
我朋友不由得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又覺得動作有些唐突,連忙裝作鎮定,正思忖該怎麼接話時,「我們是某某介紹來的」這句話從他的嘴裡不經意地說了出來,老婦人彷彿知曉所有秘密似的,用安撫的語氣對他說「我知道,你們先進來吧。」
 
原以為A女士會發出驚呼聲,沒想到她比想像中來得氣定神閒。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她的眼角微微地抽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看在拄著拐杖的老婦人眼裡,自有一番解讀,她的眼神銳利從他們倆身上掃過,嘴角微微地上揚,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
 
當老婦人跨出棺材的那一刻,左右二位妙齡女子也迎上前去,並做出手勢,示意二人跟隨老婦人進入六角形的門,湊巧一瞧,原來那不是棺材,而是一道通往更深處秘密小屋的門,設計得十分精巧,讓人以為只是靠在牆上,像魔術師常用的表演道具那樣,被擺放在馬戲團後台的某個角落而已。
 
老婦人說完便轉身隱沒在黑暗中。二位妙齡女子將牆上燃點的油燈取下,尾隨其後進入六角形小屋,我朋友和A女士也不疑有他,跟在女子的後頭,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有著木紋的地板,木紋質感的牆壁,斜斜的屋頂也是原木搭建而成,和方才所見的豪宅感受截然不同。
  
我朋友好像來到《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畫面,喝下貼有「請喝我」水瓶中的飲料之後,她的身形忽然變得巨大,只能彎著腰,相當辛苦地撐著尚未適應的龐大身軀,以免她的頭撞到天花板,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所有人都低著頭魚貫進入小屋,勉強可容身的空間,中央放了一個乳白色的陶瓷浴缸,浴缸裡沒有水,可供斜躺的位置,能舒適的躺在裡面,浴缸的底部是平坦的,但必須屈起雙膝,浴缸的四隻腳則是好端端立在原木地板,像溫馴的綿羊那樣,令人安心的陪伴。
  
當二人的眼睛適應了周邊的昏暗,只見老婦人面對著浴缸,坐在有扶手的木搖椅上,表情安詳地閉上雙眼,這時候其中一名妙齡女子攙扶A女士,小心翼翼地讓她躺進浴缸裡,好像要進行類似受洗儀式的前置作業,另一名妙齡女子則是引導我朋友暫時離開秘密小屋,把六角形的木門帶上,悄聲在他的耳邊說,進行諮商的過程不能被打擾,請在外頭耐心等候,沒多久屋內的妙齡女子也走出小屋,現在裡面只剩下老婦人和A女士獨處於一室。
 
朋友後來跟我說,他記不得自己是怎樣離開那棟古老的宅邸,中間的過程一點印象也沒有,好像被人施了迷魂術似的,當他意識清楚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原本住處的房間裡,醒來已是隔天的中午,拉開窗帘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看得見行人在街上走動,但他卻想不起任何關於秘密小屋後續的細節,像是大腦被強制關機,沒有留下任何那段消失時間的記錄。
  
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完全恢復清醒,他忽然想起A女士,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他在床上到處翻找,終於在散落的外套口袋找到手機,從通訊錄找到A女士的聯絡號碼,立刻撥了通電話給她,電話鈴響了幾聲,接起手機的是一位陌生男子的聲音,自稱是A女士的秘書,說她正在寢室休息,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等她醒來以後,會提醒她回電,朋友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給對方,雙方的通話就此結束。
 
朋友愈想愈不對勁,後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他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不管怎樣,一切都要等A女士回電才有辦法得知,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下午接近一點,感到肚子餓也是正常的吧,此刻的他,很需要食物來填補莫名的空虛感,於是他決定穿好衣服,先下樓去找間餐廳吃飯再說。
  
就在他準備跨出房門的時候,發現門縫夾著一張手寫的字條,上頭寫著一行字,字體秀麗端正,是藍色的鋼筆字,此外再無別的訊息,他並不知道這張字條預示著一連串奇異旅程的開端。

「今晚 9 點,格林威治街 62 巷 37 號」
    
/ 故事待續 H 03

文字 / 銀色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