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22, 2016

★ 我想和你談談菲利普葛拉斯

「我從不會因為別人的意見左右我的想法,我並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這讓我一生省去許多麻煩,甚至於在音樂創作上,我也抱持著相同的態度。」——《菲利普.葛拉斯十二樂章》

當我們被允許進入大師的心靈世界,不是透過他的音樂,而是透過他的語言、日常生活以及零碎的局部所建構的一部神話。那感受絕對超乎你能想像的,有時候像海,看似平靜無波,內在卻飽滿著衝撞的能量;有時候像風,無止盡地吹拂著,山川、沙漠、叢林、極地,全面覆蓋你所能動用到的感官,敲進心靈深處最核心的部分,每一個音符與音符銜接之間都蘊含不可捉摸的神秘性,不知道它將帶你去到哪裡?如同影片一開頭作曲家菲利普在柯尼島搭乘雲霄飛車的畫面,充滿驚奇、未知與冒險的命運,所有的故事,都是人生的隱喻。

最初接觸到他的音樂是在誠品敦南店的藝文空間,時間是千禧年的十月二十二日,你記得很清楚,因為這天去了日本攝影家細江英公「薔薇刑——三島由紀夫映像」展,看了一部《三島由紀夫傳》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 ,1985 而負責電影配樂的正是菲利普葛拉斯,和三島一樣富於傳奇色彩的當代作曲大師。

緒形拳飾演三島由紀夫,總覺得哪裡失衡了,相當帥氣英姿煥發的三島變成了一介莽夫的感覺,但電影本身挺有意思的,利用實驗性的舞台劇將三島的不同文學作品串連起來,分別展現出切腹、回憶、小說、劇場與電影各個面向的三島,對於作品內外映照的虛實人生,三島的一生自始至終都是一齣戲,可以說三島的成功之處,就是演活了自己這樣的角色,通過武士刀上的血將生命燃燒到極致,櫻花開得最燦爛的時候也就是生命終結的那一刻。

地下室擠滿了人,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你站在那裡和所有人一樣以朝聖般的心情觀賞這部電影,只記得音樂澎湃激昂,極具戲劇張力,你深深被那樂音給震懾住,卻不知是何人譜寫的樂章,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天,你又走進了光點華山重看了《三島由紀夫傳》這才恍然原來當時聽到的是葛拉斯的音樂,彷彿和舊友重逢的喜悅又湧上心間。

這時候,你想起了《帕洛瑪先生》裡面一小段如何觀察海浪的文章,我覺得用來形容葛拉斯的音樂也十分恰當。接著又看了《時時刻刻》The Hours, 2002 這是一部探討女性自覺的電影,抱著石頭沈入湖底的Virginia Woolf 那畫面永遠鑴刻在你的記憶中,緩慢、悠長、甜蜜的死亡。而你並不知道更早之前《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 1998 葛拉斯已悄悄地編排著小人物卑微的一生,你總是冷眼旁觀世間發生的一切,好像這一切都與你無關,卻又會不經意地掉淚。

我很喜歡菲利普葛拉斯的音樂。他總能從一些簡單、細微的音符,堆疊成繁複、扣人心弦的樂音,到底是人們隨命運浮沉,還是成為命運的主宰?那些讓情緒渲染的色彩充滿著能量,好似要把你推向危險的深淵,去親炙地心的灼熱或是極地的凍寒,專注聆賞時,他的音樂已滲進你的細胞,不再依賴理性去分析,而是以感性接收所有的訊息直達秘密的耳朵。他們說用音樂表現人類「存在的不安與恐懼」葛拉斯的成就無人能與之匹敵。

葛拉斯說:靈感宛若倘游於地底的幽靜長河,你不知它源自何方,又終將往何處去,只消靜靜地傾聽,你會發現,樂音早已存在,你該做的就是將它譜寫下來。欣賞《菲利普.葛拉斯十二樂章》這部音樂紀錄片的時候,我對於作曲家對許多事物譬喻非常感興趣。一開始總是難以下筆,三十多年來始終如此,在寫下第一個音符之前,根本無從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是隨著歲月流逝,經驗的累積讓他充滿自信,即使作品在完成以前一直是個未成形的半完成品,還是需要這份自信才能走完全程,抵達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推開窗的早晨,眼前盡是一片霧茫茫的大地,什麼都看不見,遠看是荒蕪,湊近些仔細瞧瞧,開始出現樹木的形狀或是山的輪廓,慢慢地你看見了房舍、稻田,疾馳而過的列車,田埂上的小路,創作就是不斷發現的過程,他沒有固定的道路,但方向是明確的,你才能每天持續地往前推進一小步,持續摸索可行的途徑。葛拉斯說:繪畫是視覺的呈現、舞蹈屬於運動的節奏,詩詞屬於言說,而音樂屬於傾聽的耳朵,他是用音樂作為語言進行溝通的,因為要寫曲子,就得學會聆聽更多的聲音,在腦海中構思這段畫面要用怎樣的音樂來表達它,那段情感要用怎樣的音樂去詮釋它,只要看到了譜,腦海中就會有相對應的音樂,創作了那麼多的音樂,想必早已踏涉無人之境,創作的心靈是孤獨的,也只有從孤獨中汲取力量,以大自然為師,用樂音重建這世界的秩序,創作出來的音樂就是他的語言。

葛拉斯很喜歡已故摯友艾倫金斯堡 Allen Ginsberg 的詩句,在他的書房裡有一件T恤題著艾倫的詩句「我在這裡做我該做的事,什麼是該做的事?減輕生命之痛苦,其餘事物皆是爛醉的歌劇。」你猜想那應該是他的座右銘吧,他有他奉行的原則,不管任何宗教他都抱持開放的態度去接納和學習,並不以單一的信仰為依歸。他也相當注重內心性靈的滋養,不管和達賴喇嘛談人生哲理和佛法,為了養生學氣功、靜坐和禪,跟隨修行者去荒野和大自然對話,學習如何摒除煩惱、嫉妒與恨,將內在的平衡視為首要,所思所想皆在音樂創作中完成,他從不會忽略平凡而踏實的幸福,不管是做披薩陪伴孩子們玩,日常的生活總有的忙,原來作曲家和我們一樣生活並呼吸著。

早年堅持前衛音樂的實驗性,雖然讓他和樂團的成員們飽受貧窮與惡評,但他們都有一種樂觀的態度,不管從事哪種創作,總要在如沼澤般的原始狀態爬出來,慢慢從兩棲類變成爬蟲類然後不斷演化成今日的模樣,他們說那些惡評是使其壯大的養分,當聽眾與樂評人都無法用具體的話語來形容或理解他們的音樂,那時他們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走在對的路上,縱使還沒有真正的知音出現,這條新的道路終究是開創出來了。葛拉斯曾經當過約紐的計程車司機,以及到各處去修水管和換燈泡來維持樂團的營運,支付成員們薪水和健保費,但是回到紐約第九年,他成功地站上大都會歌劇院的舞台,和巨匠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 共同創作出《沙灘上的愛因斯坦》Einstein on the Beach, 1975此劇被譽為後現代主義中的戲劇代表作品,葛拉斯將極簡主義發揮到極致,這時候音樂的想像力已經可以擴展到無限的概念,甚至可以與科學乃至整個宇宙連線通話。

你尤其喜歡他和葛佛瑞雷吉歐Godfrey Reggio合作的「生命三部曲」分別是1983年的《機械生活》Koyaanisqatsi」、1988年的《迷惑世界》Powaqqatsi、2002年的《戰爭人生》Naqoyqatsi,乃至近期的《訪客》Vistors,影像與音樂的完美結合實在令人歎為觀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企圖將人類的文明進行一種預言式的總結,圍繞著人們周遭的萬事萬物之間的關係,以及即將奔向的未來,在電影裡表現出如此強大的企圖心。

葛拉斯有位作家朋友說:創作就是對抗這個世界的混亂,假使沒有創作,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好自己的人生。你不禁思索著,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宿命,必須透過他自身的語言來陳述這整個生活的空間,在這空間裡每一項元素都不應該視為單獨的存在,他們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繫,而整部紀錄片貫穿的聯繫就是葛拉斯的音樂及其對音樂執著的態度。這張照片是他面向大海的一個寫作房,他經常騎著腳踏車騎很遠的路來到這間海邊小屋寫曲子。而影片的尾聲,將壓軸放在德國公演由南非作家柯慈《等待野蠻人》Waiting for the barbarians改編的同名歌劇,精湛的表演著實令人感動,有段對白唱著「我走在一條無所去向的路上,迷失在一個殘酷而愚蠢的夢裡。而我仍然走著,走著。」葛拉斯終其一生,也是用音樂同他自己的命運之神搏鬥,這種戰鬥無一日休止。


文/銀色快手 2016.02.22 PM 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