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7, 2016

★ 刻劃入微的時代小說家山本周五郎

好的文學作品經常被改編成電影、舞台劇或電視劇,是編劇家靈感的素材。倘若改編之後的影視作品叫好又叫座,順勢又會帶起一波閱讀原著小說的熱潮,這種推波助瀾的相乘效應是可以預期的,透過這樣的方式將文學作品介紹給閱聽大眾,也進一步提升了文學作品的經典價值。

縱觀日本近代文學,谷崎潤一郎與山本周五郎的作品始終與電影之間保持著至為親密的關係。谷崎潤一郎不僅本身參與電影的製作,也將自己寫的小說改寫成劇本,包括像是《卍》、《痴人の愛》、《春琴抄》、《細雪》、《鍵》、《瘋癲老人日記》等,往往請來力派的演員擔綱演出,蔚為話題。

而山本周五郎的文學作品也相當具有親和力,經常改編成電影搬上銀幕,受到廣大觀眾們的喜愛。但諷刺的是,作者本人對此評價不高,據木村久爾典在《人間山本周五郎》引述,山本認為自己所寫的小說並不適合改編成舞台劇和電影,改編成電視劇和廣播劇也令他難以想像。

針對這點,山本說明理由如下,他認為自己徹徹底底寫的是散文,跟電影或舞台劇在時間上、視覺上、聽覺上所追求的表現截然不同,散文著重的是心理的,精神層面的表現,而影視作品強調的是故事本身的娛樂性,他不認為影視作品能夠真正傳達文學作品的思想及普世價值。

雖說如此,若不是山本周五郎的小說描寫的人情義理兼具通俗性和感染力,也不會如此深受導演們和編劇家的喜愛,從日本戰後至今改編成電影的作品有三十幾部,足見山本文學在日本的影響力,其中黑澤明導演對山本文學情有獨鍾,曾導演過《椿三十郎》(原作《日日平安》)、《紅鬍子》(原作《紅鬍子診療譚》)、《電車狂》(原《町奉行日記》)就連黑澤明晚年在京都旅館跌倒,不能再執導新作品之際,也依然著手改編山本的作品《雨後》,對黑澤明而言,山本小說宛如樸實生動的庶民故事,流露著最真摯的人間情感,這恰好也是黑澤作品一以貫之的核心精神。

若論日本時代小說,筆者最愛山本周五郎和藤澤周平的作品,純熟的寫作技巧,細膩的人物刻劃,讓人完全地進入屬於日本的武俠世界,秉持著正義的原則,謹守武士本分的節操,卻被捲入各種背叛、陷害、爾虞我詐與複雜的情感糾葛,小人物的委屈和悲哀,對抗著大環境的時不我予,有志難伸的困厄處境,每每在絕望的角落又見人性的光輝,溫暖與希望,教人打從心底佩服他們的勇氣、堅韌的意志。

看了令人感動落淚的故事,正是人們生存下去的動力,山本作品之所以能歷久不衰,我想主要是因為他所寫的故事總能引起廣大讀者的共鳴。活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們在困頓之中總在尋找活下去的意義、人生的方向,這時候最適合閱讀山本周五郎的小說,讓你暢快淋漓的品嚐人生的各種滋味,說不定讀完之後豁然開朗,眼前重新綻放光明。

本名清水三十六的山本周五郎,因為出生於明治三十六年,因此取了這個名字,念尋常小學校的時候,國文老師出作業,要大家交一篇作文,他描寫了自己與同學一同玩耍的過程,寫來十分生動有趣,可是同學卻堅稱自己根本沒有跟他一起玩耍,認為他不應該無中生有、虛構故事,認為他是在說謊,引起全班一片嘩然。當時的級任老師仔細讀過他的文章之後,稱讚他文筆非常好,當著他的面說,你將來會成為很棒的小說家,因而受到了鼓舞,開啟他對文學作品的興趣。

小學畢業以後,家境貧寒的他在一家當舖作學徒,當舖的老板叫做山本周五郎。他在工作之餘,也努力從事創作、苦讀自學,終於在二十二歲那年(大正十五年),以一則短篇小說<須磨寺附近>獲選刊載在文學主流雜誌《文藝春秋》,當時的編輯誤將山本周五郎誤植為筆名,他也將錯就錯,從此便以「山本周五郎」為筆名,開啟他的文學生涯,一方面也感念雇主的栽培之恩,提供他白天工作,晚上讀夜校的機會。

相對於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多以歷史名人名將作為寫作題材,山本周五郎的作品則是側重市井小民的生活,主角多半是籍籍無名之流,卻能從個人的敘事之中,展現大時代的獨特氛圍,讓讀者得以輕鬆進入那個俠義至上的江戶社會,感受世情冷暖之變化,進而讓讀者觀照自己的人生態度,在心靈上覓得一處可以停泊的港灣。像是《樅樹挺立時》即以伊達騷亂歷史事件為背景,描寫一個人如何在動蕩的時局當中,謹守本分屹立不搖,堅毅卓絕,引自主角原田甲斐的話「武士的本分在於堅忍不拔,盡其生命克己奉公。不僅僅是武士,人的生存方式也是如此,不論時空如何轉變,這個道理都不會變。」

特別引起我興趣的是《紅鬍子診療譚》,一個在舊時代裡擁有社經地位的名醫紅鬍子,他是如何體恤貧窮老百性的辛勞困苦,用他精湛的醫術去設法解決病人的疑難雜症,在階級與貧富差距之中,他又是如何拿捏做人處事的分寸,即便他是少數願意站在社會弱勢者的立場設想之人,整本小說就像是描述在社會底層貧苦生活的人們不為人知的甘苦談,以這樣的時代單元劇所衍生的不同故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壞人,人們都是因為後天的教育和價值觀才會導致思想和行為的扭曲,從這樣的觀點看來山本周五郎是個人道主義者,他不選擇與欺善怕惡之人為伍,不選擇與權力和制度連成一線,而是選擇站在雞蛋的這一邊,為弱勢的小人物發聲。雖然紅鬍子是個擇善固執,過於理想主義的實踐者,但不免也有些英雄氣短的憤慨之鳴。

如果要選一本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我會推薦大家讀《三郎》(さぶ)這本小說,故事描寫榮二和三郎這對兄弟的患難之情,當一個人被所有的人誤解、遭到陷害、飽受委屈,甚至被流放至荒島做奴工,他內心必定燃燒著熊熊的復仇之火,榮二承受的就是這樣的命運,但他並不是完全的絕望,因為三郎始終沒有背棄他的好朋友,在人生的路走到盡頭的時候,三郎總是適時地給予物質上和精神上的支持與協助,出門在外靠朋友,這對兄弟真摯的友誼實在教人動容,誰不希望有人能在黑暗之中點亮火把,在最需要的時候給予溫暖與包容。

書中有段文字寫得真好:「通常不幸不會降臨,而是重複地襲來,或許幸運也是如此。」山本周五郎的作品對人性掌握之通透,字裡行間不時綻放幽微之光,鼓舞著人們面對生存勇於挑戰的決心,難怪會成為一部膾炙人口的暢銷小說,即使相隔了四十多年的今日,山本文學依然深受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他在日本人的心中佔據著多麼重要的位置。

雖然山本周五郎的作品《日本婦道記》獲頒直木文學賞,他卻斷然拒絕領取獎項,之後也終生拒領各種文學獎,實在是個有個性有風骨的作家。不過在我心中,任何獎項都無法與他在文學上的成就媲美,因為他寫出人民心中的火焰與花朵,他的作品喊出了市井小民真實的心聲,這些才是他留給世人最寶貴的禮物。


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荒野夢二、淳一書店主人